伊甸園的咖啡茶座

《裝甲惡鬼村正》完整通關感想

　　與這款遊戲結緣已經是去年八月份的事了，經朋友發佈的推薦帖得悉了村正的存在後，很快便被這醉人的冰冷所吸引，急不及待的想要瞭解這個存在著甲胄、英雄、惡鬼的世界。

　　那位朋友的比喻說得不錯——村正就是一瓶烈酒，叫人渴望一氣呵成將那灼熱的刺激吞進肚中的烈酒，一旦你觸及那座由鋼鐵鑄造而成的城堡，便會變得難以自拔，對後續的發展已經超越了期待，變成了一種更純粹的渴望；但是，也有一種像我這樣歷練較淺、喜歡細味酒醇的人，村正的那份剛烈無疑刺激了內心的某種慾望，可是，在烈酒滑過喉嚨的瞬間，卻造成了難以承受的衝擊，以致不得不強迫自己離開這瓶宛若毒藥的烈酒，稍微歇息，為接受嶄新的領域作好萬全的準備。

　　結果，我的「準備」拖拖拉拉的進行了近九個月，終於，在一三年的五月十四日，將整瓶名為村正的烈酒灌進胃袋裡，感受著那蕩氣迴賜的舒暢、感嘆著編劇的鬼斧神工、反思著九個月以來斷斷績績的所見所聞到底為自己帶來了甚麼——

　　這不是英雄的故事，

　　只是裝甲惡鬼村正的傳奇。

善惡相抵

　　貫穿整部《裝甲惡鬼村正》的主題。當初接觸村正時，我以為這只是一個為製造戲劇效果而設計的不可理喻的詛咒，但隨著英雄篇通關，「善惡相抵」背後隱藏著的真相終於浮出水面——這是一種哲學式思想的體現，人無善惡之分，因為人同時擁有善惡兩面，故殺一人惡人即殺人一善人——

　　「無論是善人還是惡人，所指的都只是人的一面。沒有單純只有一面的人。村正乃裝甲惡鬼，揭露戰爭真實面目之人。」——湊鬥景明

　　村正為甚麼會背負著這條戒律，則在魔王篇村正的記憶裡揭曉，詳情不再在此冗述。始祖村正毫無疑問是個正直得可愛的老頭子，縱使我對這強硬的「一刀切」做法很不以為然，但無法否定那時侯的始祖是真心想要以最強的甲胄止戈，這份單純的願望導致了兩具前所未有的甲胄的誕生——分別是深紅蜘蛛（始祖）和白銀女王（二世村正，始祖之女）。

　　回憶裡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浦夢大師——或者該稱他為傳奇的鍊金術師，尼樂．勒梅。燒瓶裡的鹽水和火與水的比喻指出了善惡屬正反兩面，某種行為，從特定的角色來看會稱為善，而從反方向看來則稱為惡。若要拯救世界免於無盡的紛爭之中，則要毀滅每個人內心的「獨善」。

　　有關精神污染的機能也在此得到清楚的解釋，始祖打算透過賦予兩具甲胄這獨特的能力，將兩具村正甲胄的操縱者周圍的人，都束縛於善惡相抵的戒律之下，殺了一名敵對的人，就必須殺一名同伴，一名邪惡之士換一名正義之士，一名仇人換一名深愛之人。即使武者能以甲胄的防禦力，抵抗精神同調的力量，村正也擁有產生「卵」的能力，令對方的精神無可遁逃。

　　看似完美的機能，但暗藏致命的破綻。

　　忽略了人類的多變性，妄圖以一種單調的束縛消除紛爭，在我看來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要說為甚麼的話，村正的善惡相抵戒律，不過是種強迫性的手段，以失去至親至愛為威脅，強迫所有人放下屠刀，說白了就是「靠嚇」。這樣是不可能達到真正的和平的，人們謹謹會因為害怕失去所愛之人，而放棄戰鬥的選擇。或許從結果而論，這能起到止息紛爭的結果，但是人類的本質還是沒有改變，活在善惡相抵的戒律下的人們是否真的懂得「以和為貴」的真締，我表示強烈的質疑。

　　致命的限制——善惡相抵的束縛僅限於擁有所愛、所守護、所重視之物之人，他們不能戰鬥，甚至連保護自己也做不到。但是相對的，徹頭徹尾的瘋子卻不在此限制之中，他們不懂得愛為何物，他們沒有守護之物，他們沒有重視之物，只因為殺戳而殺戳，於是在善惡相抵的詛咒（是的，在這種情況下，這就是絕對的詛咒，與其原本的理念背道而馳）影響下，善良的人將毫無還擊之力，只能被這名為善惡相抵的詛咒腐蝕至死。

　　人若不懂得「愛」為何物，則無生存意義。我是這樣相信著的。但是，事實是即使失去愛，人仍然能行屍走肉的活著。

　　善惡相抵，不過是理想主義的產物，企圖以「對失去至愛的恐懼」營造太平天下。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責備始祖村正的這份天真——結束戰亂，看似簡單的四字卻是人類遙不可及的夢想，只要是思維正常的人，都不會希望流血的鬥爭降臨於世，可是，人類總是重複著相同的悲劇，領土、能源、種族、宗教、威望，不斷因為各種理由自相殘殺，那麼始祖的嘆息和夙願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角色淺談——湊步景明

　　湊鬥景明，奈良原一鐵筆下最接近完美的日本武士的體現。

　　一個背負著善惡相抵戒律的男人、一個散發著黑暗氣場的男人、一個只能成為惡鬼的男人、一個會因為自己的罪孽而痛苦的男人、一個想要以死贖罪的男人、一個認真得令人顏汗的男人、一個嚴格遵守禮教的男人、一個只能在世間道德的束縛下終老的男人、一個在床上會覺醒成S模式的男人、一個母親眼中孝順老實的好孩子、一個妹妹眼中超凡的好兄長、一個普通的男人。

　　在這裡必須再次強調景明的「普通」，他缺乏一般熱血戰鬥動漫作品中男主角普遍擁有的一個要素——「覺悟」。正因為他是個被道德束縛的凡人，所以他無法容許自己以「犧牲少數拯救多數」的藉口逃避殺人的事實，可以說景明比起那些置自己於道德高地之上的所謂英雄更顯得更有血有肉，也因此更貼近現實，景明就是這樣的一個普通人。

　　村正的編劇奈良原一鐵是個重度武士道和劍術控，因此其筆下的景明其實是他心目中最貼近完美的理想傳統日本武士的體現，集誠、勇、仁、義、禮於一身，言談恭敬謙遜，舉止溫文有禮，對人忠誠守信，以下開始透過五個美德解讀景明的性格——

　　誠——在此泛指誠信、忠誠，不論是對家庭的長輩、朋友或工作的上司都能套用此理。景明對家族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在被迫與自己敬愛的母親統大人行房以代替失去此能力的父親繼承後代時，他是極其不願意的，而且過程中亦帶著脅迫成份，他甚至一度迷惘得陷入了無我境界，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遵從當家和母親的叮囑，好好的作為光的守護者活下去，在遊戲後期也拒絕光把他稱為父親，可見他對「誠」的執著有多極端。當然其中有道德發揮的作用在內，以此為例說明景明的誠也可能有些彆扭，不過此舉無疑屬於「誠」的表現之一。

　　勇——也許勇一般會被解讀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或面對強敵時絕不退縮的勇猛，但景明表現出的勇並非謹憑一腔熱血就不顧後果揮刀斬惡人的腦殘行徑，而是在審時度勢後決定出擊的最佳時機，不過，這份冷靜沈著並不代表景明會視乎場合而會選擇性對弱者伸出援手，以雄飛、忠保和小夏在第一章被社會的寄生蟲糾纏為例，他明知道自己的員警身份無法造成有效阻嚇，礙於場合和村正的詛咒亦不能制裁惡者，但他並未袖手旁觀，反而挺身而出，寧願受辱也保護了三人，這就是所謂的「不得不戰時必須戰」，景明「勇」的體現。

　　仁——指人與人之間互相親愛，即愛人如愛己，可解釋為接納、理解、寬容。遊戲以第一人稱展開，因此景明的心理活動在玩家面前是無所遁形的，無論是雄飛、忠保和小夏，江之島的少年芬養，足利邦氏和櫻子，還是失去父母的小光，都曾受到過景明發自內心最真摯的祝福。當然，這裡所取的「仁」的解釋不過是最膚淺的一環，但要說明景明擁有這種特質已經足夠了。

　　義——本來意指公正合宜的行為、道德，在這裡我稍微偷換一下概念，把字意伸延到拯救世界的「大義」和鋤強扶弱的「俠義」。

　　「迄今為止，你都是勉強自己去殺人，真丟人啊，殺了人卻想說並不是自己本意，還貓哭耗子。那你就不要做啊，帶著被詛咒過的村正找個地方隱居好了，但你這傢夥就是愛出風頭，為了世界，為了拯救更多的人，一意孤行地背負起使命，其實毫無殺人之意，卻又為殺了這麼多人而落淚。肆意殘殺，到頭來還憐憫起自己來，讓人憤怒，令人作嘔。」——雪車町一藏

　　拯救世界這種崇高的理想不是一般人願意談及的問題和負上的責任，景明卻選擇了在這條路上走到底，儘管他一路上都在後悔和落淚，但沒有像雪車町提供的那個更為簡單的選擇那樣，帶著村正隱居起來，對銀星號的肆虐不聞不問，其中除了他對光的愛和執著外，也有長年傳統武士禮教所塑造的性格所致，「因為能拯救更多的人所以便要幹」是景明性格中無法忽視的特點之一，只是為此殺人而造成的矛盾對他而言又是種殘酷的折磨。另外鋤強扶肉的「義」可參考「勇」的一段。

　　禮——儒家裡關於禮的概念是指上下有別、尊卑有序，在此取更廣義的解釋，泛指謙遜待人的處事態度。論語曰「不學禮，無而立」，所謂「禮」是與人相處中最基礎的一環，較誠、忠、信等特質都更靠前，同時禮亦包含律以己嚴的意思，在要求對方尊重自己前，應當自檢查自己的行為是否符合禮的規範要求。景明的「禮」自不必多言，在惡鬼篇裡，即使醉酒了依舊能保持恭敬態度（笑）。

　　很難再找到一個男主角會讓我花這樣多字來誇讚他，景明無疑是個例外中的例外。話說回來，雖然我確實非常賞識景明，以上幾乎都是一邊倒的正面評論，但我無意將景明描述成一個超凡脫俗的聖人，一如我不斷強調的論點——景明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他軟弱過、後悔過、絕望過、自責過、失敗過、為自己的無力感嘆過。

　　我一直認為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能產生化學作用的，相異的性格、理念、目標、思考模式碰撞時總是會得出難以預測的結果。每個個體都是形狀不統一的齒輪，在與別的個體交流磨合時，或契合、或崩壞、或脫軌，可是，人類並非齒輪那樣堅硬不變的頑固之物，在互動中出現磨擦的話，我們還擁有名為「心」的潤滑劑，也許不能改變相性不合的事實，但能減少所帶來的痛苦和不必要的磨損。

　　英雄、復仇、魔王、惡鬼四大篇章都是景明與四名角色相遇，從迷惘混亂到決斷悟道的過程——

　　英雄篇，行刑者的悲歌，一條註定無人喝采的孤獨的道路。所謂「英雄」，乃手執正義之旗制裁惡者之人，但是誰又賦予了人成為英雄的資格呢，誰又賦予了人判斷善惡的能力呢，誰又賦予了英雄按自己的意願剝奪他人性命的權利呢。因此，「英雄」要被貶低為「行刑者」，他們只能依靠自身的判斷行動，這不是替天行道，其中不存在神或天道的意志，這只是人類對正義和執著和惡的憎恨所產生的悲劇角色。

　　復仇篇，生者為亡者送上的輓歌，以仇敵的鮮血演奏的終曲。復仇是生者對「正義」的執著，復仇的理由有各種各樣，但最終只指向一個目的——要仇敵付出代價。

角色淺談——綾彌一條

　　全劇最耀眼的一顆明星，她的名字叫綾彌一條。

　　編劇巧妙地借雄飛三人的口側面描寫了一條的性格——嫉惡如仇、黑白分明、公正無私、正義廚、中二病（誤），在她的眼中容不下半點灰色的存在，好聽的叫高潔無垢的純正，難聽的叫另類的精神潔癖，思想頑固。在完整通關的現在，我還是說不上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一條這個始終堅持著自己理念的女孩，可我發自內心的欣賞她、尊敬她，這是肯定的。

　　不得不說我為人處事比較圓滑，這不是在稱讚自己，而是我相信凡事都以黑白來定奪是不可能的，比起絕對的規則，我認為在必要時需要考慮到人的多變性，不是一味用「理」來說清每件事，也要用「情」來充當潤滑劑。正如現代的法庭中也允許其他人為被告求情一樣，黑與白之間存在著灰色地帶，這不是單純以一刀切方式就能徹底解決的，所以，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一條很萌（霧），但從來都不能完全認同對她的想法。

　　稍微留意一下一條的台詞，其實不難發現她對正義有多執著——絕對、一定、肯定、當然，這些字眼在她提到六波羅時幾乎必定會出現——絕對不會原諒這樣的暴行，一定要把六波羅消滅、當然不能容許六波羅繼續為所欲為了，字裡行間已經表達出她的毫不動搖的決意，即使被景明指出她沒有挑戰六波羅的相應的力量時，一條也不曾退縮過——

　　「即使如此，我還是憎恨六波羅。因為兩者之間毫無關係，我只是對自己的軟弱感到懊悔，所以我也希望擁有戰鬥能力。不過，哪怕我從今往後都一直如此軟弱，也還是會憎恨著六波羅，因為他們是錯誤的。我絕對不承認六波羅，我要否定他們，這與力量的有無沒關係。」——一條

　　其實一條是明白的吧，只是不願意直視「正義」的真相，打從心底裡相信著只要自己扮演制裁者的角色，以正義之名將所有惡人斬殺殆盡，那麼世界終有一天能迎來真正的太平，這其中絲毫沒有滲雜半點虛偽，全都是她的發自內心的願望。我會說這是愚蠢的理想論主義，但沒有資格，也不會嘲笑一條的理念，這何嚐不是人類所期盼的烏托邦呢，追求這樣的東西根本沒有錯，可是，父親與景明把她不敢面對的事實擺在了她的眼前——

　　「信仰正義，與邪惡戰鬥也同樣，那份勇氣是可敬的。但不要為你的戰鬥冠以正義之名，你若奉正義之名戰鬥，取得勝利的話，人們就會相信正義。相信戰勝邪惡的敵人就是正義。所有人都讚美戰爭，投身於戰爭，不斷擴大戰爭的漩渦，卻忘記了戰爭的本質只是在互相殺戳而已，在正義之名掩蓋下的戰爭仍會持續！」——景明

　　果然你是明白的吧，一條，行刑者不沾染自己的雙手又要怎樣行刑呢。

　　在這裡必須提及的父親，他令一條認識到了世間存在「正義」，令一條建立了自己「正義」的價值觀，在她的生命中刻劃下了不會磨滅的「正義」兩字——所以這就是綾彌一條，制裁惡者的正義的化身。

　　我在接觸遊戲前，便知道一條將會穿戴起名為正宗的深藍色甲冑，所以曾經猜測過，她之所以能如此從容地履行正義，是因為擁有與惡人鬥爭的力量——甲冑的力量吧。但事實證明我的思法是何等膚淺，一條對正義的執著是純潔無垢的，一如上段所示，一條認為擁有力量與否與憎恨邪惡並無關係，因為對方是惡，所以便要憎恨它、敵視它、毀滅它，僅此而已。

　　手刃游佐童心後，一條被迫直面執行「正義」所帶來的罪惡感，這裡是她成長的一個轉捩點，從單純得甚至可以稱為天真地，認為只要惡者全部消失，世界便能迎來太平，到認識到把憎恨惡、剷除惡、消滅惡化為實際行動時所需要背負的責任和覺悟，可是，此刻的一條尚未完全明白「善惡相抵」的真正意義，此刻的她仍然在為自己心目中的「正義」而戰。

　　作為英雄篇最後的高潮，一條要面對的最終惡鬼便是湊斗景明——以身化惡鬼來向一條昭示善惡相抵之理的湊斗景明。為甚麼要以如此悲愴的方式落下帷幕……？因為景明明白到必須再次以「死」和「失去」來讓一條認清善惡相抵的真理，在最後的最後，一條將會親手把自己推向劊子手的位置，然後，繼續貫徹自己的正義，只有這樣才能成為真正的「英雄」。

　　決戰結束，景明死了，正宗毀了，意味著最終邪不能勝正，然而世間並不存在絕對的正義。

　　「正義就是這樣的東西，正義並不是甚麼令人心情舒暢的東西，它腐臭而汙濁。這條路上不會有一絲光芒，只有不斷漫延的，陰暗淤塞的沼澤。沒錯，必須要，明白這一點。正義最終的結局，便是如此。不為任何人所承認，不受任何人的歡迎，給人帶來悲傷，為人所憎恨。但是——」

　　「即使如此，正義也仍然存在！」——一條

～未完待續～